窗外的秋光是那般温软澄澈。街上人影憧憧，那些搀扶老人的画面一次次映入眼帘，让我的心泛起细密而持久的疼。重阳又至，在这个寓意长寿康宁的节日，我却只剩一腔无处安放的怀思。

我的故乡在远方的小村。除了春节，父母从不讲究其他时令节俗。待我终于懂得“重阳”二字里那份该有的孝思与敬意时，他们却都已不在人世了。

我总忘不了四年前的那个重阳节。病榻上的父亲神志昏迷，我用小勺一口一口将南瓜糊缓缓喂入他口中。他双眼微闭，吞咽得极其缓慢，仿佛用尽了全身的气力。那一小碗饭，我们父女俩吃了很久，那也是我与父亲共度的最后一个重阳节。

父亲的一生，是刻在“勤俭”二字里的。天未亮即起，喂牲口、下地，忙得不可开交，归来时总披着满身夜色。他几十年如一日，用不算健壮的身躯撑起了这个家。待我们羽翼丰满、想要反哺之时，病魔却早早带走了他。

父亲的爱细腻如春雨。贫瘠年月里，他每次外出劳作归来，都像会变戏法似的从帽子里掏出几颗沙枣、几枚野杏，点亮我们清贫的童年。后来，父母又在房前屋后种满了果树——葡萄、苹果、梨与桃李。从此，春天是满院云霞，夏天有李桃飘香，秋日枝头缀满累累的果子，色彩缤纷、香味扑鼻。那些果子，我们自己吃，也分给邻家孩子。父亲总是笑呵呵地摘下最红最甜的给那些孩子。

师范毕业后，我被分到偏远贫困的沿山乡镇。收到通知那夜，母亲愁白了头发，父亲沉默地抽了一宿的烟。天未亮，他就送我启程。那小镇，从此也成了他的牵挂。每隔一两周，他总会扛着大包小包，装满母亲做的吃食、新摘的果子，走很远的山路来学校看我，临走还不忘拜托校长多多照应。

即便我已成家，父母的疼爱也未曾减损分毫。有一年冬天，我带孩子回娘家小住。返程时，他们给我装了一车的自产物资：刚宰的新鲜猪肉，新磨的面粉，从窖里取出的新鲜蔬菜。父亲赶着毛驴车送我们去车站，我和孩子坐在后面的车厢里。驴蹄声哒哒地敲击着路面，如朴素的乡间小调。坐在小车里，我看着父亲佝偻的背、满头的白发，鼻尖突然一酸。孩子抢着要赶车，父亲便把缰绳递到他小手里，自己坐在车辕上笑，皱纹里漾着满满的幸福。

如今，那座盛满欢声与果香的小院早已在岁月里荒芜。果树已作柴薪，原地长着陌生的庄稼，我回不去的，何止是那座院落。

重阳又至，我独自站在人潮中，目光一次次掠过那些老人的面容，多么希望能从中突然寻见他那张熟悉的脸。

审核：王文萱